遥望那年高考

发布时间:2018-06-13 22:34

   大雨如注,却仍然架不住风的霸气,被吹得斜着身子从空中落下,恶狠狠地砸向每一个实体。和它们一起落下的,偶尔有一截刮断的树枝,狠狠地砸在墙上;偶尔有一枚吹飞的宽大的绿杨树叶儿,借着风的威力,变得遒劲有力,有的贴在窗玻璃上,有的落在早已灌满水的道路上,漫无目的地飘向远方。校园里的那棵古老粗大的柳树,也无奈地摇晃着硕大的头部,狼狈地披着头散着发,在风中不安地等待着……


高考就在这样的暴雨狂风夹杂着电闪雷鸣中喧闹着落下了帷幕。刚刚答完高考题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每一个考生都望着灰暗的天和暴虐的风雨拧眉叹气,思考着如何回家,因为这是一个比高考更难的题目,而他们必须独立解答。那一张张皱紧双眉的脸,稚气中略带着一丝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深沉与成熟,在阴暗的雨天里,随着一道晃眼的闪电,在黑暗里突然变得清晰而棱角分明,瞬间就又隐藏在黑暗里。考场里涌出的人潮在风雨中慢慢四散分开,一部分本校考生都回到了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这次,是真正的回家了,高中生活从此划上句号。

他麻利地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望了望暂时挡在窗外的风雨,内心掠过一丝惊惧,同宿舍的哥几个一边收拾着行李,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回家的办法。

他平时就少言寡语,但是心里却早就打定了主意。他望了望大家,然后果断地把唯一的一件雨衣仔细地裹在了自己叠好的单薄的行李外面,抱起行李,跟大家说了声“不怕雨的跟我走”,就把裹上雨衣的行李顶在头上,七拐八绕,尽量避开风雨,跑到自行车棚。定了定神,他熟练地把行李捆在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的后座,拽了拽,还算牢固,放心地甩了甩手上的水。视线自然地挪到了下面的轮胎,他伸出两手的大拇指分别按住前后车胎,压了压,车胎气还算可以,两天的时间,没有瘪多少气儿。一切准备停当,环视了一眼风雨中已经看不清楚的校园,他双手扶着手把,两眼望了望前方迷茫的雨道,左脚蹬上车蹬子,义无返顾一般,右腿一抬,骑上自行车,和其它同学一样,一头钻进雨的世界。

进入雨幕,才知道根本睁不开眼,脚下的路早就变成了水平面,分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只能依靠记忆,慢慢地在雨中挣扎。瞬间便从头到脚变成了落汤鸡,可是,在湿透的那一时刻,全身的毛孔被冰冷的雨水刺激的一下子全部张开,高考带来的所有燥热与压抑,似乎也一扫而光,被眼前的狂风暴雨所带来的畅快所代替。

两天前,他还是一个待考的孩子。高考前的最后一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和同宿舍的兄弟们一起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高考,大家居然静悄悄地没有声音,知道彼此都没有睡,心里那么多的话想要说出来,可是,谁也不开口打破这个沉默,独自享受着这份考前的煎熬,此刻每个人内心的孤单,都是属于一个人的狂欢。

不知道是压力还是闷热,让每一个人都丢失了睡眠。窗户大开着,却不见有风进来光顾。偶尔有人轻轻地翻身,把身体粘在床单上的部位换了一个位置,闭目,却不能养神,脑海中光怪陆离地一会儿是老师,一会儿是家长,一会儿是家里,一会儿是学校……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清楚地记得,第一场考语文。这是让他心里感觉最放松的一科,因为平时语文成绩还是可圈可点的。那些做过的语文题,那些背过的课文,那些受过老师表扬的作文,仿佛一下子涌到了眼前,挤着要跑出来跟他握个手,可是门太小,手伸的太多,一时竟握不住一只。这让他内心刚刚燃起的小小的踏实,又瞬间熄灭了。班长走过来,叫他一起去买根冰棍降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这是他第一次奢侈地萌生花父母的钱去买冰棍的念头,平时每次母亲给他钱的时候,都是郑重其事地抖抖索索地从包裹地严严实实的布包里一层一层剥开,把那零零碎碎的钱卷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张地递给他。每次想到这里,他都舍不得多花一分额外的钱,似乎花一分钱,就让母亲又添了一根白发;似乎花一分钱,就让父亲的背又压弯了一个弧度。何况,他也不愿意宠坏他的胃。可是,高考了嘛,他走在班长后面,想着冰棍的清凉,心里淡定了许多。

刚咬一口,猛地听到有人叫他,循声望去,竟是班主任!“考试已经开始了!你们还在这里吃!还想不想考学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依然清晰地看到燃烧在班主任老师头上的那团怒火,集中喷射在他的身上,赶紧飞跑回考场,路上,一根冰棍三口两口拼命塞进嘴里,一时间嘴里塞得太满无法咀嚼,而一不小心,一大块冰棍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在那个人人都没有手表的时代,在那个无人关注的青春,陪葬的,是他掉落的那块奢侈的冰棍,以及后来公布的、他曾经最有底的语文高考可怜的分数。

那一年,是1991年。那年的七月高考,对于他来说,是生命中永远值得遥望的一个里程碑,因为,他看到了一群在狂风暴雨中学会奔跑的孩子,以及在艰难岁月里逐渐完善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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